鼠曲草的春天
杨跃清
鼠曲草,又名清明菜,在我老家宁乡龙田叫鼠曲子。山里人就这样,命起名来漫不经心,阿猫阿鼠随便叫。可一株野菜,咋会和啮齿小兽扯上关系?我想是因它的外形吧,比如弯弯茎叶,恰如老鼠弯曲的尾,上面的灰白茸毛又似鼠耳绒。总之,这名字有点意思,带着几分童话的味道。
春分过后,清明之前,细雨斜飞,如老祖母手中织布的梭子,不分白天黑夜,给山川田野织就一袭杏花纱衣。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晴日,邀三五好友,挎竹篮,漫山遍野去寻找鹅黄浅绿的身影。桃红柳绿间,鼠曲草的花像撒落的金箔碎片,点缀在一片绿茵茵的蒿草和瘦高瘦高的三月黄中,茎叶裹着一层月光染白的茸毛,让人想起初生雏鸟的胎羽。蹲身细看,那些细软茸毛竟会随风轻颤,宛如老家檐角悬着的蛛网。选嫩茎处掐断,仍有乳浆溢出,千丝万缕相连着,像扯不断的情丝。难怪老祖母总说,鼠曲草的根茎里,缠着前世未了的因缘,要不怎会年复一年,在斜风细雨的日子与我们相见?
百草为药。鼠曲草可疏肝理气,涤荡脏腑浊郁,还可安抚春燥侵染的咳喘。取三两株鼠曲草加入冰糖熬煮,一碗热汤入喉,如老僧拂去经案尘埃,令喉间淤塞之气渐次清明。如果登山远足归来,用鼠曲草根茎佐姜片慢煨,饮罢筋骨如沐暖阳,汗出似松间晨露,一身酸痛随雾气消散于无形。这是老祖母告诉我的。而我喜欢的是,在暮春时节,采若干鼠曲草花穗阴干,缝制香囊置于枕畔,夜半辗转时,一缕苦中带香的清凉气息游丝般缠绕鼻息,竟似故人秉烛夜话,将浮世喧哗拂作窗外落花。
鼠曲草的吃法有多种,可凉拌可煎蛋可开汤,我老家只取一种,做桐叶粑粑。桐叶粑粑是龙田人的传统手作,南瓜、红薯、高粱、艾草皆可包,我认为鼠曲草为上乘。当灶膛的柴火噼啪作响时,我开始蒸鼠曲草粑粑。焯过水的青叶褪去涩味,与糯米粉揉作青玉团,裹着豆沙的甜、腊肉的香,外包一片黄褐色的梧桐叶。水汽氤氲的厨房里,竹蒸笼像座云雾缭绕的仙山,渐次透出鼠曲草与梧桐叶的清香。
想起小时候,母亲做鼠曲草粑粑时,我和妹妹围在灶台边数时辰,眼巴巴望着白雾中浮动的青影,恍如等待春神掀开帷幔。刚出锅的粑粑烫手,母亲朝粑粑吹气,不停地从左手转到右手,妹妹看着粑粑跺脚,不停地催母亲快点快点。冷却到微温后,撕开梧桐叶,咬破面团的刹那,植物的清气混着甜甜的豆沙在舌尖上化开,那是童年里最幸福的滋味。若是隔夜凉了,便切片煎成两面焦黄,外脆里糯,妙不可言。这时候,母亲总要留出一些端正的,让我送给邻居。錾了字的兰花碗放在提篮里,上面盖着印花大布。出门时,经过村口的大樟树,我故意在大樟树下走得慢些,果然,转过树便遇见扎红头绳的邻家妹,刚选出一块厚的递过去,从树后突然窜出三五顽童来,眼珠滴溜溜转着,“姐姐,姐姐”叫得好甜。
教会我做鼠曲草粑粑的人已多年不在,但我学着她的样子,每年春天都会蒸上一锅,也会留出最端正的分享给邻里乡亲,可那些蹲在田埂数花苞的清晨,那些追着竹篮跑的童谣,那些在朦胧蒸汽里的急切期待,终究锁进了岁月的蒸笼。唯有田间地头的鼠曲草岁岁年年,依旧举着毛茸茸的小黄花,替母亲守护着我们,也替我们守着清明的雨、乡土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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