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上花开
邱凤姣
阳雀花
春意正浓,细雨缠绵,我上山去捡地木耳。行至高坡处,猛见水塘那边,一大片灿黄照亮水面。是什么花朵如此喜气洋洋,像粲然的阳光恣意泼洒?
趟过青草,快步奔向塘岸。大青石岸上,不知何时长出了一长溜阳雀树。一棵棵长满细刺的低矮小树肩搭肩,细碎绿叶中一串串玲珑的小雀儿倾巢而出。小雀儿身披金色,展翅翘尾,在枝条上列队栖息。淡绿色里透出嫩黄的小花蕾,恰似雏鸟,在枝条的顶端懵懵懂懂。
阳雀花,花型小巧俊美,花瓣旁分两瓣,瓣端微卷,颜色金黄,酷似飞翔的小雀儿。独特的形与色,阳雀花又名锦鸡儿,金雀花。阳雀花在本地罕见,更多的人即使遇到,也把阳雀花当成灌木丛中随意开放的小野花。几个养牛人每日里来来去去,阳雀树旁密布牛蹄窝,不曾有谁采撷花朵。这正好成全了爱花的我。
阳雀花是我童年时代的花。有一年,我家老屋后面的枇杷树下,突然冒出一丛带刺的灌木,细细弱弱的。春天阳雀子鸣叫时,灌木的青绿叶子才米粒大,金色小花朵就在枝梢唱歌了。母亲说这是阳雀花,一朵朵摘下来,煎鸡蛋饼又香又甜。偶尔我还会吃到阳雀树根煮鸡蛋,母亲说阳雀根煮鸡蛋滋阴补阳,女孩子吃了好。我全然忘记曾经吃过这么多春天的小花朵,直到此刻,才惊觉那种清凉的回甘一直留在舌尖。
药书有记载,阳雀花为中药,常用于肾虚耳鸣、头晕眼花、小儿疳积等症。民间有阳雀鸟凄美的爱情传说。鸟唤醒了花,花唤醒了我。山间日渐沉寂,阳雀花盛放如许,春天在人间永不谢幕。
桐 花
桐花一夜白了村庄的头。
雨雾迷蒙,在绿云中隐约的村庄,一夜之间桐花盛放,遮了房屋、小院、竹林、村前潺湲的溪流。清晨便有队伍出发,穿过桐花遮荫的村巷,踏上蔓草丛生的山间小径。沿途桐树白花纷披,浸润着雨水,不时掉落一两朵。白的淡紫的桐花簇拥着挂在枝头,和着扫墓人肃穆的神色,沉默,萧然。
唐代诗人元稹被贬离开长安后,在赴任途中见桐花满地,思念好友白居易,挥笔写下“微月照桐花,月微花漠漠”“我在山馆中,满地桐花落”。白居易则以诗和之:“月下何所有,一树紫桐花。桐花半落时,复道正相思。”庭院深深,道路漫长,唯有月照桐花如雪,古时诗人画家,在花下徘徊,在花下吟咏。亭亭桐树,是亲友伫立相送,是恋人翘首期盼,是故园深情守望。
记得老屋前,一个桐花簌簌的黄昏,童年的我站在屋前的青草地里。扎着两个长辫子的她穿着碎花外衣,蹲在我的面前,晶亮的双眼看着我欲言又止。她是我后来的婶婶。桐花不时从树上落下来,打在我的头上,打在她的辫子上。她手中握着一小束桐花,浅紫的乳白的桐花,散发着微微的奇异芳香。她用黑眼睛看着我,轻轻问:”叔叔长得好看,又有出息,他会娶我吗?”我不知所措,一言不发。
那时我还是个学龄前儿童,桐花飘落中,不懂婶婶当年的心。“郎似桐花,妾似桐花凤”,暮色苍茫,桐花灼灼,攥着一束桐花的婶婶,像一棵新生的桐树,坚韧地追求属于她的爱情。深绿色的古老村庄,飒飒桐花年复一年,在高空一边盛开一边凋落。
薇
薇,春上萌芽,伸展柔嫩藤叶,缠绕蔓生于乡村任意的田边土埂、路畔沟渠,触须纤细,四处攀援。羽毛状细叶间,点点紫花翩然若小蝶。清秀静雅的薇,不声不响地牵手站立,守住乡村的每一个角落。
薇是我认识的古老植物之一。它从《诗经》里走来,从戍边士卒的征途中走来。“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。采薇采薇,薇亦柔止。采薇采薇,薇亦刚止。”村里人不读《诗经》,不懂薇一路跋涉数千年的岁月,依然委身于大地和村庄。在村里,遍地的薇被人称作野豌豆,它的茎叶、花朵、豆荚就是家家种植的豌豆的缩微版。
春天多雨,空气湿润而芬芳。村里村外,花树如云。泡桐花、槐花、苦楝花、橙花,米白、雪白、淡紫、深紫、嫩黄,无一不淡雅,无一不悦目,无一不馨香。在树下流连仰望,灰蒙蒙的天幕,因为灿若星斗的繁花,这天幕也如波光潋滟的灰色织锦,让目光不忍游离。
就在这一棵棵花树下,开着小紫花的薇,将翠绿一寸寸地铺满大地,湮没陈年的枯枝败叶。密密丛丛的薇,比村庄还古老的薇,全然没有沧桑与世故,闪着紫色的小眼睛,如邻家小女孩烂漫无边。
母亲说,缺衣少食的年代,野豌豆又叫救荒菜。春季正是断粮时节,野豌豆绿成海,村里人摘取嫩叶,切碎掺和在红薯糊糊里充饥。自古便传豆荚有毒,但母亲和大家一样,采少量豆荚晒干,与救兵粮(火棘果)一起磨粉,连同红薯野菜做成粑粑。听母亲说着,我暗自心惊,对薇一半爱怜一半畏惧。
天晴时,我常去后山小径上散步。谷雨已过,薇依然在灌木间攀援萦绕,明媚的小紫花在各色小野花间浮现出来,山坡上弥漫着夏天将至的热烈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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